第五十章 寂廊
  画面灭了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  他走到第三扇门前。门开了。他看见了自己跪在陈骨面前。矿道里。陈骨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著鞭子,鞭梢上沾著血。他的背上全是血,褂子被抽破了,露出里面鲜红的、翻开的皮肉。他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碎石子上,碎石子硌进了皮肉里。他的嘴巴闭著,没有求饶,没有哭喊。就那么跪著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他走出去。第四扇门,他看见了自己在矿道里凿石头。镐头砸在岩壁上,一下,又一下。碎石崩出来,溅到他的脸上,他没有躲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源纹的银光,而是一种很倔强的、像石头一样的光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第五扇门,他看见了自己在老钟的棚子里学地脉呼吸。老钟坐在灶台前,背驼得像一张弓,手里握著木勺,在锅里搅著。他蹲在旁边,闭著眼睛,嘴唇在动,数著拍子。吸四拍,屏四拍,呼六拍,停两拍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第六扇门,他看见了自己在空地上练刀。银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,凝成一把小刀,很短,只有手指长。他挥了一下,刀碎了。他又凝,又挥,又碎了。他凝了二十多次,刀终於没有碎。他笑了。笑著笑著,背上的伤口疼了,他咧了咧嘴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第七扇门,他看见了自己从陈骨的铺子里偷回那颗晶核。锁开了,盒子打开了,晶核躺在他手心里,亮了。银色的光从晶核里涌出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源纹的银光,而是一种很亮的、像做贼成功后的光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第八扇门,他看见了石狗。石狗蹲在灶台前,手里握著那颗拇指大的石头,闭著眼睛。手背上有一道灰色的源纹,很细,很淡,但它在那里。石狗的脸上有灰,眼睛里有光,嘴角有笑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第九扇门,他看见了老钟。老钟坐在棚子里的矮床上,背靠著墙壁,闭著眼睛。他的怀里空空的——碎片给了陆崖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,不是笑,不是哭,而是一种很满足的、像吃饱了饭、晒够了太阳的那种表情。
  画面灭了。陆崖站在第九扇门前,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把手从门上收回来,转过身,继续走。长廊没有尽头,门没有尽头。他走过第十扇,第二十扇,第三十扇。他没有再进去。他不需要再看了。那些记忆他都有,都在他的脑子里,不需要门来提醒。
  他走了很久。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,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变重,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。然后他看见了尽头。不是长廊的尽头——长廊没有尽头。是光的尽头。远处有一道光,白色的,很亮,像太阳。不是第一层的光,而是第二层的出口。他加快了脚步,朝那道光走去。步子越来越快,快得像在跑。布袋在肩上晃荡,石头在怀里跳动,源心在胸口发烫。他跑了起来,跑过一扇又一扇门,跑过一个又一个凹坑。凹坑在他跑过的时候亮起来,各种顏色,像一串被点燃的灯。
  他跑到那道光面前,停下来。光门是白色的,很亮,亮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把手贴在光门上,感受著那些心跳。只有一个。他自己的。他把源力调成自己的频率,门开了。
  第一层。
  光很亮。不是白色的,不是金色的,不是银色的,而是无色的。像透明的水晶,像乾净的玻璃,像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看得见。陆崖眯著眼睛,等眼睛適应了,才慢慢睁开。
  第一层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。像一颗被挖空了的星球,他站在球的內壁上。脚下是地面,头顶是天空,但地面和天空是连在一起的——球形的內壁,没有上下之分。他站在哪里,哪里就是下。他看向哪里,哪里就是前。
  球形的中央悬浮著一块石头。不是源心,不是晶核,而是源核。人头大小,形状不规则,像一块被砸碎了的岩石。它的顏色是无色的——不是白色,不是透明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、像光本身一样的顏色。它在旋转,很慢,像一颗行星在自转。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纹,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。裂纹里有光在流动,不是银色的,不是金色的,而是无色的,和它本身一样。光在裂纹里流动,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。但有些裂纹已经干了,没有光了。那些裂纹在扩大,在蔓延,像一棵枯死的树的枝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