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:越州筹谋,暗潮涌动
一踏入越州地界,眼前风物心境,皆与乱象丛生的杭州判若云泥。
城内长街规整,青石路面洁净肃穆,镇东军士卒沿街往来巡防,甲胄鲜明,步履沉肃,进退皆有章法,一派军纪森严的盛世军州气象。对比杭州皇城兵变、刀兵相向、人心惶惶的乱象,此地俨然是乱世吴越里唯一残存的安稳净土。
钱仁俊将钱弘佐安置在节度使府清幽偏院,一应被褥陈设、桌椅器物尽数换新,又即刻命人送来洁净衣衫、热饭膳食,照料周全,礼数不亏。
钱弘佐褪去一身沾满江泥风尘的粗布麻衣,换上一身素色锦衫。数日亡命奔逃的狼狈稍稍褪去,可眉宇间沉淀的疲惫与沉郁,依旧挥之不去。他刚整肃好衣冠,院门轻响,阿蝎脚步匆匆推门而入,神色凝肃,眼底满是沉色,无半分松弛。
“我方才绕城巡查一圈,摸清了外头的局势。”
阿蝎近身半步,压低声线,字字凝重,句句惊心:“章德安与钱弘侑已然掌控朝堂,昭告天下,颠倒黑白。他们拟了伪诏,污蔑你弑父悖逆、觊觎王位,畏罪潜逃,如今举国悬赏通缉你。赏金数额骇人,足以让寻常士卒、市井亡命之徒铤而走险,越州城内,未必没有贪图重利、暗藏祸心之人。”
此言落地,如寒石沉潭,压得满室气氛骤然沉重。
钱弘佐五指骤然攥紧,指节泛白,胸腔翻涌着滔天愤懑与无尽无奈。手足相残、权臣乱政已是极致荒唐,如今二人竟还要污他清白,将弑父叛主的污名强行扣在他头上!
“荒谬至极!”他低声怒喝,眼底怒火翻涌,“他们篡权乱上,残害至亲,反倒污蔑我弑父潜逃,颠倒黑白一至于此!”
他抬眸看向阿蝎,眼底带着一丝少年人尚存的恳切与期许:“钱老将军手握镇东重兵,已然明确站在我们这边,为何不肯出面驳斥谣言,澄清天下视听?”
阿蝎轻轻摇头,眸光通透,看透朝堂棋局的层层桎梏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章德安执掌中枢数十年,朝中党羽盘根错节,根基极深。且钱弘侑以先王嫡子自居,占据名分大义,二人先声夺人,伪诏布告四方,早已稳住朝堂基本盘。”
“钱仁俊手握重兵,却身居外镇,贸然发声澄清,只会落得‘藩镇胁主、私护罪臣’的口实。届时吴越内乱彻底摆上台面,战火四起,恰好落入章德安挑拨离间、坐收渔利的圈套,是以他投鼠忌器,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钱弘佐闻言默然,心头沉沉下坠。他此刻方才彻底知晓,看似安稳的越州庇护,实则处处皆是掣肘,步步皆是陷阱。
正当二人低语筹谋之际,院外传来侍卫恭敬的通传声:“节度使大人到。”
钱弘佐敛去眼底怒色,抬手整理衣衫,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,示意阿蝎暂且退至内室回避,随后沉声请人入内。
钱仁俊缓步走入屋内,一身戎装未卸,面容紧锁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。他依君臣之礼见过钱弘佐,起身之后,直言点破当下危局,无半分虚言推诿。
“公子,如今局势凶险万分。杭州既被章、钱二人掌控,伪诏传布四方,各州府守皆持观望之心,无人敢轻易站队。我越州虽有重兵固守,却已是孤悬在外,若不能早定计策、破局脱困,日久必遭合围,坐以待毙。”
钱弘佐抬眸直视老者,神色沉稳,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怯懦:“老将军明察时局,晚辈深知眼下绝境。还请老将军直言,我等如今,尚有几分胜算?”
钱仁俊垂眸沉吟片刻,指尖轻叩案几,缓缓道出利弊要害,句句属实,不避凶险:“我镇东军兵甲精良、军心忠贞、驻守稳固,这是我等唯一的优势。可章德安手握宫内牙军,掌控中枢权柄,挟伪令以令四方;再加钱弘侑占据正统名分,朝野党羽众多,势力根深蒂固,绝非轻易可破。”
“更有一层隐患,”钱仁俊语声再沉,道出最大桎梏,“吴越立国以来,与周边诸国制衡多年,边境局势微妙。一旦我等率先起兵兴讨,国内战火一开,外敌必趁虚而入,届时内有权奸作乱,外有强敌环伺,吴越危矣。”
一语道破最大死局。
屋内陷入一片死寂,沉沉压力笼罩周身。
良久,钱弘佐缓缓抬首,眼底迷茫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。历经灵堂喋血、渡口死局、千里亡命,他早已退无可退,身后是万丈深渊,身前是血海深仇,唯有一战,方有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