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虎狼之侧,骨肉重逢
“嗡!”
钱镠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砸了一下——他能杀退千军万马,却护不住一个快饿死的孩子!
“爹……”
床上的钱元琏忽然回光返照般睁开了眼,他费力地抬起手,想去碰钱镠的脸,指尖刚挨到胡须就垂落了,“爹……我梦见娘了……她说……等你……”
头一歪,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“啊 ——!”
钱镠仰起头,发出一声如野兽负伤般的悲鸣。
那声音穿透了府邸的深院,惊得树上的宿鸟纷纷惊飞。
厅外,一直跪在地上的小钱元玑,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头,直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硬是一声没吭。他看着父亲崩溃的背影,那双原本属于孩子的清澈眼眸里,某种东西碎了,又重新凝聚起来,变成了一块坚硬的铁。
丧葬那几日,杭州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钱镠变得沉默寡言,只有看次子钱元玑的眼神,变得愈发复杂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、怜惜和期许的目光。
而在钱镠深陷丧子之痛时,外部的局势却更加凶险。
胡进思听说大公子归来又夭折的事,气得在新兵营里把一根手腕粗的木桩生生折断。
他抓起身边的长枪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石桌上,枪杆断成两截,“这狗屁世道!老子现在就去掀了董昌的衙门!他加的税,怕是都喂了狗!将军太伤心了,老子去给他杀几个人祭旗!不管是刘汉残党还是别的什么杂碎,老子见一个杀一个!”
此时,水丘昭券正巧路过营门口,见胡进思要带兵私动,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拦住去路:“胡队长,将军有令,治丧期间,全军缟素,不得轻易挑衅周边势力,以免给董昌借口。”
“滚开!” 胡进思正在气头上,加上平日里就看这酸儒不顺眼,一把推开水丘昭券,“将军心里难受,我知道!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懂个屁!老子这是替都头出气!”
水丘昭券被推得踉跄几步,长衫上沾了泥点,他脸色铁青,冷声道:“你去啊!带着弟兄们去送死!到时候将军既要给大公子发丧,还要给你们收尸,你这是孝顺还是捅刀子?”
这句话像盆冷水,浇在了胡进思的头上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死死盯着水丘昭券,胸膛剧烈起伏。良久,他“哐”的一声将刀插回鞘中,咬着牙道:“行,你说得对。但这笔账,老子记下了。等风头过了,老子定要让这天下乱臣贼子,血债血偿!”
两人对视一眼,空气中火花四溅。
虽然暂时为了大局压下了冲突,但那股子互不服输的劲儿,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几日后,钱镠重新出现在了校场。
他换上了一身素甲,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短刀,只是鬓角似乎多了几根白发。
他将年幼的钱元玑带在身边,指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八都兵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元玑,你看清楚了。这乱世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想要以后不再失去亲人,你就得比所有人都狠,比所有人都强。这把刀,得握稳了。”
八岁的钱元玑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,又看了看父亲冷硬的侧脸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爹,我记住了。我不哭。我要像您一样,做这乱世里的…… 王。”
钱镠鼻子猛地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——这孩子才八岁啊,本该是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,却要学着说“做王”。他心里清楚,这孩子眼里的狠劲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,却比那时更冷——也好,乱世里的菩萨活不成,只有王才能活下去。
他抬头望向北方,那里是中原,是朱温和李克用争霸的修罗场;再看向四周,是董昌的贪婪和刘汉宏的窥伺。
这天下,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。
而他钱镠,必须把这副身板炼成钢铁,不仅要护住这刚找回来的幼子,还要护住这满营的兄弟,和这浙西一隅的百姓。
“传令下去!”
钱镠猛地转身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,“加练!咱们八都兵,没有时间悲伤。只有当我们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时候,家人才是安全的!”
“杀!杀!杀!”
校场上,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,盖过了远处的风雷声。
风卷起校场的尘土,迷了人的眼,却吹不散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劲——这股劲,要不了多久,就得让天下人都尝尝滋味。
而在那高台之上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如同两棵在风雨中紧紧纠缠的松柏,在这乱世的风暴中,扎下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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