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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冬天的第一把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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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长安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在瓦缝和树梢上留了些薄薄的白色。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把‘商论’的最后一页写完了。他把笔搁下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三个月的心血,八十多页纸。从四门监的闸口到度支司的核算,每一道商税流程上的漏洞和堵漏的办法,他都写了。

他把册子封好,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:商税疏要。然后让人送到了郑仁泰手里。郑仁泰看完之后托人带回来一句话:这份东西如果早十年有人写出来,贞观朝的国库至少多攒三百万贯。杜荷把这句话记在了杜如晦笔记的最后一页。

同一天,长孙无忌在赵国公府召见了一个人。

这个人姓韩,叫韩瑗。三十七岁,吏部考功司郎中。荥阳郑氏旁支的女婿。他在考功司待了五年,手里握着全长安中低层官员的考评档案。谁升谁降的第一道评语,都从他手上过。

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的桌上摊着商税清核司最新一期核查报告的抄本。报告上列出了太府寺被查出来的四个核验官员的名字。这四个人的考评档案长孙无忌已经让韩瑗调过来看过了。

“这四个人的考评档案上,每年的评语都写着‘勤勉任事,未有过失’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,“但是他们的私账上记着十六家商户的偷税记录。你给他们写的考评,你自己信吗?”

韩瑗的后背已经湿了。他是考功司的郎中,不是太府寺的官员。他没有直接参与偷税,但他给每一个被查出来的人写了“未有过失”的考评。这意味着他要么渎职,要么包庇。两者之中的任何一种,都够他从考功司的位置上滚下去。

“赵国公。这些人的考评不是我一个人写的。太府寺每年的官员考评是由太府寺卿先写了呈文,考功司只做终审。呈文上怎么写,考功司就只能怎么批。”

“太府寺卿是谁的人?”

“萧瑀的人。萧瑀跟赵国公您是旧交。”

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萧瑀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九。当朝宰相之一。这个人不是长孙无忌的人,但也不是他的敌人。萧瑀是李世民的人。他在朝堂上的位置是独立于长孙无忌和魏征之外的第三条线。

“萧瑀不会替太府寺的几个小吏遮掩。但你替他遮掩了。”长孙无忌把考评档案往前推了半寸,“考功司的终审章是你盖的。这个章盖下去,你就是最后一道门。”

韩瑗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。他不敢说话。

“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要问你罪。是要你做一件事。从今天开始,商税清核司每查出一个太府寺的官员,你就在考功司的档案里把这个人之前三年的考评全部调出来,送到我这里。我要知道这些人是被谁提上来的、被谁评的优、被谁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。”

韩瑗抬起头。

“赵国公是要查自己人?”

“不是查自己人。是查这些人在被商税清核司查出来之前,有没有跟魏王的人通过气。”

韩瑗愣住了。他以为长孙无忌叫他来是要洗掉自己在考评档案上的责任。但长孙无忌要查的不是他自己人,是魏王的人。商税清核司每揪出一个太府寺的官员,长孙无忌要查的是这个人是不是在事发之前跟魏王府有过联系。如果是,那就说明魏王在商税系统里也有眼线。而这些眼线在被揪出来之前没有事先通知赵国公,这说明他们不是长孙无忌的人。是魏王的人。

长孙无忌在借商税清核司的刀,砍魏王在太府寺的暗桩。

“你做完这件事之后,把卷宗直接送到我这里。不要让萧瑀知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韩瑗退出赵国公府的时候,长安城的雪刚好停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觉得这座城比他在考功司的档案上看到的要深得多。每个人都在查每个人。每把刀都在砍不同的方向。而他在刀的缝隙里活着。

当天晚上,杜荷在郑仁泰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听到了韩瑗被长孙无忌召见的消息。不是从郑仁泰那里听到的,是从陆元规那里。陆元规在西市的明算堂里有一批商人客户,其中一个客户是韩瑗的妻弟。韩瑗从赵国公府出来之后去他妻弟家喝了一夜的酒,说了很多话。其中一句通过陆元规的口传到了杜荷耳朵里:赵国公要我查太府寺里谁是魏王的人。

“长孙无忌在借你的刀砍魏王。”郑仁泰放下筷子。

“他也借了李世民的刀。商税清核司是陛下成立的,刀是陛下的。他在刀挥下去的地方放了一个筛子。筛子上面是他的人,筛子下面是魏王的人。他把自己的人护住,让魏王的人掉下去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加筛子。也不拦筛子。让刀照常落下去。长孙无忌想借刀就让他借。只要刀砍的是该砍的人,借刀的人是谁不重要。”

郑仁泰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
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越来越像你爹了。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。不管刀是谁递的,只要砍的是对的地方,他不拦。有一次李靖借他的粮草调度报告去挤兑兵部的人,他知道了只是一笑。说了一句:粮食送到了前线就行,谁把粮食送过去的,等打完了仗再说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仗打完了,李靖在陛下面前替你爹请了一功。说你爹明知被借刀也没有拦,是大将之风。”

杜荷把碗里的粥喝完,站起来看着窗外。郑仁泰家的院子里有一株腊梅,刚开了几朵。黄色的花瓣沾了一层薄薄的雪,香气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