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  我的阿公
  二〇一一年春天,林清石七十三岁了。七十三,闽南人说这是一个大坎,过去了就能再多活好几年。陈阿圆早就开始准备了,提前半年就去永春的山上砍了桃木枝,削成一把小木剑,掛在床头。桃木剑很小,比筷子还短,削得歪歪扭扭的,剑刃是钝的,剑柄上繫著一根红绳。她把剑掛在床头,对著它拜了三拜。
  林清石看著那把剑,没有说话。他不信这些,一辈子都不信。在永春的时候,隔壁的阿婆给他算命,说他是劳碌命,一辈子停不下来。他听了,没有说什么。劳碌命就劳碌命,停不下来就停不下来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苦,因为他一直在走。走路的人不觉得路远,停下来的人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
  他还在开车。七十三了还在开。家安不让他开,把货车的钥匙藏起来了。他不说话,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,从抽屉里摸出备用钥匙,开著那辆蓝色的货车出了门。家安起来的时候,车已经开走了。他追到门口,只看到巷口一缕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  陈阿圆站在超市门口,看著那缕蓝色消失的方向。她没有追,没有喊他回来。她站在那里,风吹乱了她的头髮,她没有理,让它乱。林清石从泉州开到永春,又从永春开回来。车上装的是芦柑,永春的芦柑。果农老陈打电话给他,说今年的芦柑熟了,你来拉吧,给你留了最好的。他开了三个小时到永春,把芦柑装上车,老陈给他泡茶,他不喝。老陈留他吃饭,他也不吃。他把芦柑装好,盖好帆布,用麻绳扎紧,开著车往回走。
  开到半路,腰疼了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,趴了好一会儿。他抬起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金枣,摸一摸,放回去。他发动车,继续开。回到泉州已经是傍晚了。他把车停在仓库门口,小芳从办公室里跑出来,看著他。他扶著车门,慢慢地从驾驶室里挪下来。腿麻了,腰直不起来了,他就那么弓著腰,一步一步地走进办公室。
  家安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放著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看著林清石,看著他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脸。他的脸是黑红色的,布满皱纹和老年斑。眼睛是浑浊的,眼皮耷拉著,眼袋很重。背驼得厉害,头往前伸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  “阿爸,你以后不要开车了。”家安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  林清石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再开一年。”
  “一年也不行。”
  “半年。”
  “一个月也不行。”
  林清石不说话了。他走到沙发前,慢慢地坐下来。沙发是旧的,坐垫塌了,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家安把凉茶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放在他面前。林清石没有睁眼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著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,像心跳。家安蹲在他面前,看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很黑,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,缝隙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。
  “阿爸,你辛苦了一辈子。该歇了。”
  林清石睁开眼睛,看著家安。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他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