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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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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家兴想了想。他想到一个地方,一个很远的地方,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听很多人说过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叫缅甸。他的阿公从那里走来,走了三年,走回了泉州。他走了一辈子,开了一辈子花店。他种了一辈子花,卖了一辈子花,看了一辈子花。花开了,他笑。花谢了,他不哭。他知道花谢了还会再开。明年春天,后年春天,大后年春天。只要根还在,花就会开。

  “因为花会开。”家兴说。

  黄小凤不明白他的话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去整理花架。

  二〇〇九年春天,家寧在帐簿上又写了一页。她翻开帐簿,看到自己以前写的那些字。有些字已经模糊了,被水洇过,被眼泪洇过。她看不清那些字,但她记得那些字的內容。她记得每一个字。她把那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  她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。

  “阿公,家和满月了。他长得很像你。圆脸,大眼睛,挺鼻子,小嘴巴,额头上三道抬头纹。阿母说你像你。她说你看到了一定很高兴。你看到了吗?”

  她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她想起陈阿圆说“他像你阿公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稻田。她的眼睛是亮的,很亮,像两颗在夜空里发光的星星。她的嘴角往上翘著,那是一个笑。她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用旧了的扇子,扇面上画著花。花是粉红色的,花瓣已经褪色了,但花的形状还在,花蕊还在,花的根还在。

  “阿公,你走的那天,阿母给你煮了一碗麵线。你说好吃,你吃了。你把那碗面线吃完了,把汤也喝完了,把荷包蛋也吃光了。你把碗放下,闭上眼睛,走了。”

  “阿公,面线还在,荷包蛋还在,鸡汤还在。阿母还在煮麵线。每年过年都煮,每年你的生日都煮,每年阿嬤的生日都煮。她把面线端到桌上,放在你的位置上,放一双筷子,放一只碗。碗是白瓷的,碗沿有一个缺口,是你刻字的那只碗。她把它从永春带到了泉州。她把你刻的字给念远看,念远不认识那些字。她把那些字念给他听,阿圆站柜檯,七岁,够不著,阿圆不用踮脚。念远听不懂,他才三岁。他听不懂,但他听著。他听著你写的那些字,把它们记在了心里。”

  家寧把笔放下,把帐簿合上。她把帐簿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  二〇〇九年夏天,恩慈上小学二年级了。她会写很多字了,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写阿爸、阿母、阿嬤、阿公、阿叔、阿婶、弟弟、妹妹。她还会写陈念远的名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的。她把陈念远的名字写在田字格里,给他看。念远不认识,念远才三岁,不认识字。

  陈阿圆坐在收银台后面,看著他们。

  恩慈说:“阿嬤,我教念远写字。”

  陈阿圆说:“好,你教。”

  恩慈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个田字本,翻开一页空白,在田字格里写下了一个“陈”字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她把铅笔递给念远,指著那个“陈”字,说:“念远,你写。这个是你的姓。”念远接过铅笔,在田字格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那不是字,是一条路。路从田字格的左上角开始,弯弯曲曲地走到右下角。它走了很远,它走了很久。它走到了田字格的尽头,没有路可走了。它停下来了。恩慈看著那条线,皱了皱眉头。她说你画的是什么。念远说,路。恩慈说路不是这样的。念远说,阿公说的。恩慈说哪个阿公。念远说,天上的阿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