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林家添丁
  家寧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包放在地上,也看著巷口那棵大榕树。“阿母,你又要当阿嬤了。”陈阿圆没有说话,看著巷口。她看著那棵大榕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须垂下来,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,长成了新的树干。这棵树活了多少年?没有人知道。村里的老人说,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。它的根在地底下,不知道扎了多深、伸了多远,也许已经伸到了永春,伸到了缅甸,伸到了那些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  “你阿公要是还在,他一定很高兴。”她终於开了口,声音很轻。
  家寧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家寧的手很热,两只手握在一起,凉的和热的交换著,慢慢地变成了一样的温度。“阿母,阿公在。他在天上看著我们。他看得到。”
  家兴和苏敏的孩子是在二〇〇六年一月出生的。那天很冷,泉州虽然不下雪,但冬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,湿湿的,冷冷的,钻进衣领里,像针扎一样。承天巷的青石板被风吹得乾乾的,灰白灰白的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家兴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,脚步很重,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噠,噠,噠。他走了几十个来回,苏敏在產房里,已经进去了好几个小时。
  他不敢坐下,一坐下腿就抖。他站著手也抖,浑身都在抖。
  產房的门开了。一个护士走出来,怀里抱著一个孩子,孩子被包在一张白色的包被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是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,眼睛闭著,嘴巴一动一动的,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。
  “林家兴的家属,生了。男孩。六斤五两。”
  家兴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,手在发抖,从手指抖到手臂,从手臂抖到肩膀。他整个人都在抖,像一棵被大风吹著的树。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轻得像一朵云。他低著头,看著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流,是涌,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,止不住。一滴一滴地滴在孩子的包被上,把包被洇湿了一小块。
  他走进產房。苏敏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乾裂,头髮被汗水湿透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她看见家兴抱著孩子走进来,笑了。她的笑很轻,很淡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“给我看看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  家兴把孩子放在她身边。苏敏侧过身,看著儿子。儿子的脸是圆的,眼睛是闭著的,嘴巴是小的,鼻子是挺的。额头上已经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了,跟陈远水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,跟陈阿圆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。她是陈家的媳妇,她生的孩子是陈家的后代。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挺挺的鼻子,小小的嘴巴,额头上三道抬头纹——这就是陈家的脸,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,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。
  她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拨了拨儿子额前的胎髮。胎髮很软,很细,很密,贴在头皮上,顏色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“他长得像你。”她对家兴说。家兴蹲在床边,看著儿子。“他长得像阿母。他长得像阿公。”苏敏笑了。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  家兴想了想。他看著儿子的小脸,那张脸在睡梦中微微皱著眉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。是梦见什么了?梦见走丟了?梦见找不到回家的路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会找到的。他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苏敏以为他睡著了。
  “陈念远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叫陈念远。”
  苏敏愣了一下。她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但很亮。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,不是月光的亮,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亮。念远,念远,念著远方。念著那个从缅甸走到泉州的人,念著那个走了三年、瘸了一条腿、断过三次扁担的人。
  “陈念远。”苏敏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“姓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