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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家兴春天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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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它从沙发底下爬出来了。它走到家兴面前,抬起头看著他,喵了一声。它不走了。它在他脚边坐下来,两只前爪併拢,尾巴卷在身体旁边,像一个白色的绒球。它看著他,他看著他。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的毛很软,很滑,很暖,像刚晒过的棉被。它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。

  “它喜欢你了。”苏敏笑著说。“糰子一般不跟陌生人亲近的。它第一次见你就出来了,还让你摸。它认你做主人了。”家兴低下头,看著糰子。糰子也看著他。它的眼睛一蓝一绿,像两颗不同顏色的宝石。它看家兴的时候,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是看亲人的眼神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,但它知道。

  二〇〇五年春天,家兴和苏敏在陈家超市办了订婚宴。没有大操大办,只请了两桌人——陈家的亲戚、苏家的亲戚,还有一些走得近的朋友。菜是陈阿圆做的,红烧肉、清燉鸡、炒青菜、萝卜汤、炸带鱼、金枣、榜舍龟、一碗麵线。面线是鸡汤底,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,放在苏敏面前。苏敏低头看著那碗面线,面线很长,一根一根的,像无数条细细的、白色的路。在她的老家永春达埔也有面线,一样的细,一样的长,一样的白。她小时候过生日,她阿嬤也会给她煮一碗麵线,鸡汤底,荷包蛋飘在上面。

  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,放进嘴里,吸了进去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暖暖的。她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看著陈阿圆。“阿母,我敬你。”这是她第一次叫“阿母”。不是“阿圆”,不是“家兴的阿母”,是“阿母”。一个字,一个称呼,简单,直接,温暖。陈阿圆端起了酒杯,杯子是白瓷的,杯沿有一个缺口——就是那只碗的缩小版,她找人在永春的窑里烧的。她端起杯子,手在抖,酒在杯子里晃来晃去,洒了一些在她的手指上。

  喝了。把杯子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放在苏敏手心里。“这是阿圆给你的。你收著。”苏敏打开红包。里面是一枚铜板,磨得发亮,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。红绳是新的,大红色的,繫著一个蝴蝶结。蝴蝶结小小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做得工工整整。她把铜板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硌著手心。

  她抬起头,看著陈阿圆。“阿母,谢谢你。”

  “谢什么?”

  “谢谢你救了阿嬤。谢谢你给她那颗金枣。谢谢你让她吃了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味道。”

  陈阿圆看著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那不是泪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著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、沉沉的亮。“你阿嬤叫什么名字?”

  “林茉莉。”

  陈阿圆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笑,很小,很淡,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。“茉莉。好名字。”

  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阳光落在苏敏的身上,落在她的头髮上、肩上、手上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朵花。一朵茉莉花。白色的花瓣舒展著,花蕊是黄色的,散发著淡淡的清香。家兴坐在她旁边,看著她的侧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弯弯的,翘翘的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她在笑,嘴角往上翘著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在他的掌心里翻开,手指和他的手指叉在一起,十指相扣。他们握了很久,久到陈阿圆站起来去厨房给锅里的红烧肉加水,久到家寧在外面敲门喊“妈我回来了”,久到天色暗了下来。

  订婚之后的第三天,家兴带著苏敏去了永春达埔,去看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。他们开著家安那辆黑色的桑塔纳,从泉州上高速,两个小时就到了永春。车子停在村口,家兴拉著苏敏的手,走进村子。

  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土路,老屋,龙眼树,石凳,灶间,烟囱,鸡,狗,老人,小孩。有的人他认识,有的人他不认识了。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。“家兴,回来了?”“回来了。”“这是你媳妇?”“是。”“好看。跟你阿嬤一样好看。”苏敏脸红了。

  他们走上山坡。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並排躺著,两座坟之间只隔著一尺的距离。坟上的草长得很高,已经枯黄,硬邦邦的,扎得他的腿很痛。他蹲下来,用手把坟上的草一根一根地拔掉。草根很深,要用力才能拔出来,带出一大坨泥土。泥土是湿的,黑的,黏的,沾在他的手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