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9 章 悄然成长的骚年们
  “俊海叔,”润叶跟金俊海搭话,“金波这一段时间跟你跑车下来,出息了。”
  金俊海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没说话,但眼神里头是藏不住的满意。这个沉默寡言的陕北汉子,不习惯当面夸儿子,可儿子这一路的表现,他都看在眼里。
  金波倒有些不好意思,搔搔后脑勺说:“也就是跟著我爸跑跑腿,学了些检查车胎、换备胎的粗活。山路上跑多了,什么陡坡急弯、对向来车,见得多了,心里头就不慌了。”
  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润叶可以想像的出,这一个多月金波经歷了什么。陕北的山道弯多路险,尤其到了雨季,山体滑坡是常有的事。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辆卡车通过,旁边就是万丈深沟。
  夜里赶路更是提心弔胆,前不著村后不著店,只能靠司机的一双眼和一只手电。金波跟著父亲吃住在车上,困了就在驾驶室眯一觉,醒了就帮忙看路况、递工具、打手电。
  路上碰到拋锚的车,还要帮著推车、搭把手。各处的货站、食宿站点,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。司机们凑在一起吃饭,他端茶倒水,听著大人们说这一路的艰辛、各地的行情、各色的见闻。遇著难缠的事儿,也学会了忍著让著,不爭不吵,把事情办妥了再说。
  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在车轮滚滚中,把人间百味都尝了个遍。
  “上次在绥德那边,”金波说起路上的事,语气平和,“有个老汉赶著毛驴车横穿公路,我爸一脚急剎车,车上的货都往前躥了。我当时气得想下去骂两句,我爸拉住我,说跑车的人最忌讳跟路上的行人置气,人家討生活也不容易。我就把话咽回去了,下去帮老汉把驴拉住,把车挪开。老汉千恩万谢的,倒弄得我不好意思。”
  润叶听著,心里头暖融融的。这孩子不光长了个子,还长了一副好心肠。
  车过洛川,路旁的川道渐渐开阔起来。玉米地在八月的骄阳下泛著墨绿的光泽,偶尔能看见田间弯腰锄草的农人,草帽压得低低的,脊背上的汗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金波指著窗外说:“这一路走过来,种啥的都有。陕北这边种洋芋、穀子、玉米的多,到了关中那边就是麦子。各地水土不一样,庄稼也不一样。以前在村里头,以为全天下都跟双水村一样,出来看了才知道,外面的天地大得很。”
  金俊海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:“光读书本不行,得出来走走看看。书本上写的,跟眼睛里见的,两回事。”
  润叶深以为然。她现在原西县城上班,前两年在黄原上学,跟金俊海这种长年跑货车跑江湖的歷练,又不一样。
  短短一月车马劳顿,山川路途与人情世事,竟这般淬炼人心。
  望著脱胎换骨的金波,润叶心中感慨万千。她又想起这个假期里,孙少平远赴西影学习歷练,田润生在县农机厂实操实习,田晓霞也扎根县工业局积累阅歷。
  一群心思纯粹的少年,都在各自的际遇里悄然成长。书本涵养心性,世事锤炼筋骨,生活的阅歷硬生生褪去一身稚气,让懵懂孩童慢慢长成沉稳可靠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