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我没有什么出息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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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养父”,她叫他养父。她从来没叫过他“爸”,不是不想叫,是叫不出口。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,从记事起她身边的人就是养父。她吃他的饭,穿他买的衣服,住他的房子,叫他“叔”。后来的后来她知道了他和顾清野的关系,知道了他曾经有过一个女人,有过一个儿子,知道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。但对她来说,他就是那个在她饿的时候给饭、冷的时候给衣的人。他粗糙,说话难听,动不动就骂人,但他从来没有打过她,也从来没让她饿过肚子。边境小镇那几年日子不好过,什么都要省着用,他总把好的留给她。

秦晚晚把墓碑上的一片枯叶捡掉,蹲在那里,不急着走。太阳从头顶照下来,暖洋洋的,晒得她后背有点发烫。她想起小时候的事,不是大事,都是小事。想起来她摔破膝盖蹲在路边哭,养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,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,问了一句“疼不疼”。她点头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,给她擦掉腿上的血,然后背着她回家。她趴在他背上,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觉得安心。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,还没上学的时候,养父出门办事,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。她害怕,不敢睡,就坐在门口等他,从傍晚一直坐到天黑。远处的狗叫了一阵又停了,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。她盯着巷口,等那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。养父回来了,远远地看见她坐在门槛上,骂了一句“这么晚还不睡”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,递给她。糖是硬的,含在嘴里甜了很久。

她想起冬天的早晨,养父生火做饭,她在被窝里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,闻到稀饭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,不想起,又不得不起。起来了,饭已经盛好放在桌上,碗边有一碟咸菜,腌得很咸,每次她都说太咸了,养父每次都说咸了就多喝粥。她喝了很多粥,还是觉得咸。

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部放了无数遍的旧电影,每一帧都很清晰。

她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吹得那些枯草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她想起刚回宋家那天。宋家老宅的灯很亮,水晶吊灯把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——宋振龙坐在主位,姜婉茹坐他旁边,宋朔风和宋朔云坐在对面,宋知暖坐在姜婉茹旁边,笑得甜甜的,正在给宋振龙夹菜。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的,每个人面前都有碗筷,每个人都有位置。

只有她没有。

宋振龙看见她站在门口,放下筷子,说了句“来了”,语气很轻,像是来了一个不重要的客人。姜婉茹看了她一眼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叫她坐下来吃饭,只是说“先去洗把脸吧”。宋朔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,宋朔云连看都没看,宋知暖笑盈盈地站起来,说“姐姐来了,快进来坐”。那是她第一次听宋知暖叫她姐姐,当时她觉得这个妹妹真好,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在宋振龙和姜婉茹面前做做样子。那些笑容,那些亲昵的称呼,那些“姐姐长姐姐短”,全都是演出来的。台下没有观众,但她演得很认真,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,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。炉火纯青的演技。

那时候她以为宋家是家。以为那些人是家人。以为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。以为她可以在那张餐桌边坐下,有自己的碗筷,有自己的位置,有人给她夹菜,有人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。她等了那么多年,等来了一张餐桌边永远没有她的位置。

秦晚晚把墓碑前被风吹歪了的花扶正。

她想起了养父,想起他蹲下来问她“疼不疼”的样子,想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块糖,想起灶膛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,想起稀饭的味道和那碟咸得发苦的咸菜。那些东西不是家的全部,但那些东西是家。

她没有在宋家的餐桌边坐下来过。一次都没有。她在那栋老宅里住过的日子,加起来不到一个月,那一个月里她吃饭的桌子,要么是厨房角落的那张小方桌,跟佣人挤在一起,要么是客房床头柜,把饭菜端上去一个人吃。从来没有在宋家那张大餐桌上坐过。从来没有。

秦晚晚在墓前站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光线变成了橘红色,照在那些枯草上,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她看着墓碑上养父的名字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酒,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破藤椅上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她凑过去听,听不清。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,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。

“我这个人,这辈子没什么出息。也没什么本事。但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饿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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