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7章 站台
话音落下,殿内静得落针可闻,只剩烛火舔舐灯芯的嘶嘶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这话的高明,不在于许舟夸了皇帝。夸皇帝的人日日有,多他一个不多。高明之处在于,他夸皇帝的同时,没踩任何一个人。他说百官有私心,却没具体指谁;他说皇帝超脱派系,却没说皇帝偏袒谁。他把皇帝捧到了一个超然物外的位置,也给自己留了退路。
不是不尊敬各位大人,只是说,唯有陛下,能做到真正的超脱。
这话,谁能反驳?谁敢反驳?
殿内但凡有几分心思的人,全都听懂了言下之意。
既点破了满朝臣子大多心存私念的实情,又含蓄称颂了帝王超脱众臣的格局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既没有直白谄媚惹来臣子众怒,又顺了帝王的心思,更守住了自己此前的立论,没推翻自己那句诗里的锋芒。
更关键的是,他从头到尾,都没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。
他没说谁是“真儒”。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,答得不好,便是万劫不复。他选择绕过陷阱,重新定义了问题的核心。这不是答问,是破题,比生硬答问,高明了不止一筹。
许阁老闻言,悄悄松了口气,暗自赞叹许舟心思通透,竟能这般轻巧破局。
苏阁老眉眼间的忧虑也淡了去,微微颔首,知晓这一回的难关,算是稳稳渡过去了。
玄帝坐在纱幔之后,听完这番答话,眸中的深意渐渐浓了,面上缓缓漾开一抹淡笑。
这抹笑,比方才听许阁老应答时,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,不热烈,却足以让人察觉。
陈矩站在龙椅侧后方,将这抹笑看得真切,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
陛下对这个许舟,是真有几分不一样的意思。
他早已看透许舟话里的藏意,这少年没有莽撞狂言,也没有怯懦避答,借着论“儒”之道,点透了满朝百态,顺带抬举了帝王,这份城府与心性,远非寻常年轻人可比。
陈矩跟在玄帝身边这么多年,见过的人不计其数。有才的多恃才傲物,有勇的多鲁莽冲动,有脑子的多胆小怕事。可眼前这个许舟,有文采却不酸腐,有胆色却不鲁莽,有城府却不阴沉。
这种人,朝堂上太少见了。少见的东西,帝王向来要么珍视,要么警惕。
玄帝此刻的心思,大抵是两者都占了几分。
阶下的一众文官,脸色依旧难看,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。
有几个言官嘴唇动了又动,想说些什么,可在脑子里把许舟的话翻来覆去拆了三遍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不是不想反驳,是找不到半分下口的地方。
你没有证据说他在骂你,毕竟他没指名道姓,你没法证明自己就是他口中那种“困于书卷、明哲保身”的人。一旦反驳,反倒成了对号入座,坐实了自己的身份。
对方只是阐述自己心中对儒者的见解,没指名道姓攻讦任何人,若是强行发难,反倒显得自己心虚狭隘,落个容不下异见的名声。
这就是许舟这一招最妙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