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2章 代价
暮色彻底沉了下去,天边最后一抹橘红,被厚重的墨色天幕无声吞没。
新城县城楼上亮起的灯火,远远望去,像一排悬在半空中的星子,昏黄暖沉,却怎么也照不亮城楼底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。
走近了才发觉不对劲。
方才在官道上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城里的人声鼎沸,可越是靠近城门洞,周遭就越是安静。直到离城楼不过数十步,那些喧闹声竟突然没了踪影,只剩一片死寂。
方才还步履匆匆的路人,一到城楼根下,便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。有人下意识地把肩上挑着的担子换了个肩膀,动作轻得怕弄出一点声响;赶着骡马的客商,拽紧了缰绳,逼着骡马放慢脚步,蹄子落在夯土路面上,只发出细碎的哒哒声,连半点重响都没有。
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,竟在城门前自行分作两半,一左一右贴着城墙根走,把正中间的空地留得干干净净。没人高声说话,没人驻足张望,所有人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整座城门之下,静得只剩下城楼顶端那面旌旗被晚风卷过的猎猎声,还有执矛守卒身上甲叶碰撞时的脆鸣。
三十余架黑漆板车,规规矩矩地停在城楼基座下,一架挨着一架,从城门洞东侧一直排到城墙拐角。
远远望去,黑压压的一长串,望不到尽头。
板车之上,遗体层层叠叠地堆着,约莫百来具,连一丝生气都没有。
暮色太浓,城楼上的灯火又昏昏沉沉,压根看不清他们的模样。只有凑得极近,才能辨出那些毫无生息的脸庞。
灰败惨白,没半点血色,身上的刀痕箭孔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有的衣甲上还凝着干涸发黑的血渍,有人胸前的甲片被硬生生劈成两半,有人臂上的护腕没了踪影,想来是丢在了昨夜的乱战里,裸露的手臂上,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凝着血痂。
他们就那样被随意搁在板车上,连最后一点体面,都似是被战火剥去了。
数十名军汉手持长枪,围着板车列成一圈,面色凝重。
许舟一行人,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。
没人发号施令,也没人低声提醒,可在场的人,几乎是同一瞬间就敛了声息,连脚步踩在夯土路上的声响,都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许舟走在最前头,他站在那片被路人刻意让出来的空地边,目光从第一架板车,缓缓扫到最后一架。
先前在山道外远远瞥见的“疲惫”与“带伤”,此刻才真正拼凑出完整的模样。
那哪里是疲惫,分明是浴血奋战后的惨烈;那哪里是轻伤,竟是以命相搏的代价。
昨夜慈悲岭那场死战,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?
答案就摆在眼前,在这三十余架黑漆板车上,在这些年轻将士蒙着薄尘的脸上,在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