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6章 万事小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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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舟挑了挑眉,脸上并无得意之色,摇头道:“柳大人莫要取笑。御史风骨?那得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,真正想听的是什么。若真想做个‘铁面御史’,怕是用不了一天,奏章未及递入通政司,我的脑袋就得搬家了。这朝堂之上,需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‘诤臣’,而是懂得在合适的时候、用合适的方式说话的‘能臣’。我这点脾气,还是留在市井江湖里发比较稳妥,至少掉脑袋前还能多扑腾几下。”

柳承砚闻言,笑声渐歇,眼中赞赏之色未减,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,才缓缓道:“狐狸终究还是老的辣啊。许阁老那句‘行差踏错是不得已的无奈’,看似诚恳,实则是在为过往所有的不堪行径找一个托词。”

“可结党营私是无奈吗?贪残悖德是无奈吗?从来不是!那只是他们选择了更省力的捷径罢了!真要挽狂澜于既倒,凭许家当年的声望与在士林中的根基,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整饬纲纪、凝聚清流、推行实政,哪怕步履维艰,终是阳谋正道。何至于走到今日这刺杀储君、构陷子侄的肮脏地步?”

他看向许舟:“他劝你‘介入拨乱反正’,看似是激你将担子,是处心积虑想把你拖进许家那摊浑水里。你如今是局外人,可以冷眼旁观,可以痛斥其非,骂他一句‘污了青史’,他纵使不悦,也只能受着,甚至为了拉拢你,还得赔着笑脸。可一旦你真点头‘介入’,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地开始接触那些所谓‘家族事务’,你就不再是纯粹的局外人了。你便成了许家这艘大船上,一根若即若离的缆绳。”

“他日,若许家这艘船因为荆州之事或其他勾当,真的触礁倾覆,面临墙倒众人推的局面时。许阁老只需轻飘飘一句‘此事当初许舟侄孙亦是知晓,并曾参与筹划’,或是‘家族振兴,族人皆有责,许舟岂能置身事外?’,便能将你死死绑在船上。届时,你便从批判者,变成了关联者,甚至是‘同谋’。他既堵了你继续批判的嘴,又用这无形的绳索绑住了你的人,让你不得不为许家这摊浑水消耗心力。这算盘,打得不可谓不精,不可谓不毒。”

许舟闻言,脸上并无多少意外,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:“他这算计,听着高明,实则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的老套路。莫说只是空口白牙的三两句话,便是真摆出金山银山、绝世美人,也动摇不了我分毫。我本就没打算趟这浑水。今日原就打算来柳大人这里喝喝茶,将此事当作笑谈说与您听,糊弄过去便罢。只是没想到,许家行事如此急切,天还未亮透,便遣了人扮作车夫模样,候在苏府侧门外的巷子里。据我府中那小厮观察回报,那人虎口有厚茧,神态举止不似寻常车夫,倒像个练家子,九成是许家蓄养的修行者伪装而成。”

“说是奉了许府之命,专为‘护送’我去许家,并备了些许‘薄礼’,实际就是监视。我嫌碍眼,便让底下人寻个由头,将他打发走了。”

柳承砚闻言,沉吟片刻道:“你当众在祠堂前那般言辞,已是狠狠扫了许家的颜面。如今又打发走他们的眼线……此番,算是彻底恶了许家,尤其是许天赐一系。许阁老或或许还能隐忍,谋而后动,甚至反过来欣赏你的锐气。但许天赐此人,我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,志大才疏,刚愎自用,最是睚眦必报。且行事往往不计后果,有几分亡命徒般的狠戾,却少了大局上的谋断。他如今在荆州仓案上已是焦头烂额,濒临绝境,你这次无异于火上浇油。须得万分小心,此人恼羞成怒之下,保不齐会狗急跳墙,使出些下作狠毒的手段。”

许舟神色也肃然起来,缓缓点头:“柳大人提醒的是。是我有些托大了,只顾着痛快,却低估了输红眼之人的疯狂。”

柳承砚看着他,语重心长地又添了一句:“许舟,你聪慧果决,常有惊人之举,这是你的长处。但切记,这京城,这天下,英雄豪杰如同过江之鲫,多少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,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。许家盘根错节百余年,纵有积弊,其底蕴与反扑之力亦不可小觑。凡事……务必谋定而后动,切莫因一时意气而轻敌涉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