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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5章 夤夜椠版,一阳来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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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死死盯著手里攥著的一张皱巴巴的纸,嘴唇翕动,拼了命地默背。

那是集他们兄弟二人之力,押出来的题目,以及围绕这些题目整理出来的破题要点。

带进考场当然是不可能的,搜检的流程十分严格,甚至可以说有些屈辱。

但趁著入场前这最后一点时间,能往脑子里多塞一个字,就多一分高中的希望。

两兄弟一人嘟嘟囔囔,另一人也嘟嘟囔囔,念了半天,都是自说自话。

不知等了多久。

一道悠长尖锐的唱名声,终于穿透了鼎沸的人声,顺著贡院的甬道远远飘来。

「江西奉新县—宋应升!」

「到!在这里!学生在此!」

宋应升如梦初醒,慌忙将攥在手心的纸条一把塞进宋应星手里。

他顾不得再多交代半句,提著考篮,侧身拼命挤过层层叠叠的士子,高声应答著便往前冲。

宋应星的手停在半空,还没来得及把最后半句叮嘱喊出口,只见兄长的背影顺著人流涌动,转眼便踏入了贡院那扇幽深的朱红大门,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。

他僵立在原地,望著那扇缓缓闭合的门,心头一时百感交集。

忐忑、期许、焦灼————无数种情绪绞缠作一团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片刻后,宋应星退到墙根下,双手合十,垂首闭目。

「东岳大帝、紫微帝君、文昌文曲星君、三清道祖、西天如来佛祖、南海观音大士、

普贤文殊二位菩萨,三界诸天神圣、过往灵祇、地府福神在上————」

「小子宋应星,在此叩首祷告。只求苍天庇佑,神佛垂怜,护佑家兄此科文思泉涌,笔下立论得体,合于时文章法,切得新政关要。」

「求诸天神明保佑家兄高中春闱,不负他十年寒窗苦读,不负阖家老小期盼。」

「若得神明应允,前程有路,来日必斋戒沐浴,亲至庙宇焚香祭拜,重塑金身,诚心还愿,绝不相负!」

他身子微微前倾,站在人群之中,闭目垂手,对他人的碰撞毫不在意。

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诵著这套世俗到了极点的祈祷词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等到入院的人群渐渐稀少,贡院外重新恢复了冷清,宋应星这才恍然回过神来。

他睁开眼睛,先是长叹一口气,却又突然心中一惊。

——糟糕!今日点卯要迟到了!

宋应星提步便要冲刺,却又猛地想起,科学院的主官熊明遇,此刻就在自己身后这高墙深院里当同考官呢。

老板不在,上班倒也不急。

宋应星长舒了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吓出来的冷汗,这才放缓脚步,顺著街道往城北科学院的方向走去。

清冽的晨风中,天色仍是将明未明,但热闹生气却早已升腾起来。

长街两旁铺户次第撤去竹帘、卸下门板,往外铺设著货物,却又不敢越过划定的界限。

早点摊支起灶火,白汽袅袅升腾,面香、油香裹挟著柴烟火气,淡淡漫过街巷。

行旅挑夫、市井百姓渐渐多起来,叫卖声、寒暄声、车轮轱辘声错落交织,分外协调。

巷口茶肆早已坐满早客,长衫文士拢袖闲论,行商贾客低眉筹算,说书先生吊著嗓子,街边小贩挎著竹篮沿街吆喝,鲜果、早点、针线零碎一路不绝。

三五稚童把气井当作玩物,奋力上下摇撼,清水汩汩淌落满地,弄得一片狼藉,遭大人厉声呵斥,却嬉笑著一溜烟跑远。

车马靠左徐行,行人傍树缓步,一切井井有条,乱中有序。

宋应星的心绪,就这样在这股习以为然的喧闹里,渐渐平复下来。

论及「科学」,他自然是打心底里喜欢的。

在科学院的这几个月,接触到那些算学、格物、农桑的真知灼见,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此生的「道之所在」。

能够第一个登上热气球,青史留名,更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奇遇。

可是,若论及个人的前途,情况却并没有那么美妙。

一入科学,终身科学。

这是科学院在草创数月后,最新定下来的规制。

从今往后,科学院这边的人手,无论品级高低,都不会再与其他六部、各院进行平调。

科学院就此,成了一个独立于传统大明体系之外的特殊机构。

所有的学士、硕士、博士,终极目的只有一个培养、评选出各个行业的「大宗师」,从而去推动皇帝口中那个名为「生产力」的玄奥事物。

这个规矩一出来,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。

对医科的人来说,大家本来就是太医院的医官或者民间的大夫,一辈子治病救人,能有个正经的衙门给发俸禄、给名分,自然毫无异议。

再如王象晋,虽然是科甲出身,但年岁太大了,求名的想法,远超于求功业的想法。

一要不是这样,他当初就不会抢著要上热气球了。

但是,对于像茅元仪、耿荫楼这样,本就是科甲正途出身、正值壮年、一心想在官场上建功立业的人来说,科学院的规矩就成了束缚。

他们纷纷上疏寻路,想要转任回兵部或地方。

当今皇上倒也通达,统统批准了,只是要求他们必须在科学院做满半年,带出成绩之后才能走,并且明言「下不为例」。

整个局面上来看,他宋应星现在的处境,简直就是被硬生生「框」进来了。

虽然,他至今也不曾后悔,甚至觉得被框得心甘情愿。

但不入科举,终究不是天下人眼里的「正途」。

抛开报国功业不谈,单论家族传承,他个人的这种「任性」,家族就无法承受。

宋应星的曾祖宋景,乃是弘治年间的进士。

他最后在嘉靖年间官至左都御史,卒后赠太子少保、吏部尚书,谥庄靖。

可以说,离文臣的最高顶点,只差那么一步。

再往下,宋应星的叔祖父宋和庆也是隆庆年的进士,最高官位做到了柳州府通判。

然而他们的父亲这一辈,举业却都不佳,功名都止步于生员。

宋应星的叔祖目睹家道功名渐衰,深觉科举一途若后继无人,书香门第势必日渐零落、门庭不振,遂决意辞官归乡,开塾办学,教化族中子弟,以续文脉、以振家声。

而宋应星和哥哥宋应升,正是他们叔祖全力培养出来的人才。

在他们的身上,凝聚的是奉新宋家最后的希望。

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哥哥宋应升,明明屡试不第,却还要像飞蛾扑火一样死磕科举的原因。

奉新宋氏,到了他们兄弟这一代,已经站在了一个危险的悬崖边上。

往上爬一步,考中进士,就能再续家族的声望与人脉。

但若是就此止步,几代人积累的底蕴耗尽,可能慢慢地就彻底泯然众人,沦为乡野土财主了。

官场就是这么现实,家中若无人出仕,所有的关系网都会随著时间慢慢衰减。

比如宋应星当初同科中举之人中,便有姜曰广。

现如今姜曰广入了新政秘书处,风生水起,前途光明。

他们这一代人,因为同年的情谊,当然还能保持著非常好的关系。

但下一代呢?

如果宋家再无科途进士,下一代的这种人脉关系,慢慢就会断掉了。

到那个时候,他们兄弟二人,九泉之下,又如何对得起叔祖的倾心栽培呢?

宋应星一路走,一路想,心中既有对真理的狂热,又有对自身前途的惆怅,还有对兄长科考的担忧。

不多时,便已经走到了科学院的大门前。

他收起心思,迈步跨过门槛,正打算往自己的工位而去,却忽然被人出声叫住。

「宋学士!今日点卯,为何迟至?!」

宋应星被吓了一跳,停下脚步,转身看去。

叫住他的,正是上个月刚调进科学院、如今负责天文历法这一块的李天经李博士。

这位李博士是万历四十一年的正经科甲出身。

但他却与茅元仪等人不同,对做官没什么执念,反而对天文充满兴趣。

他到科学院来,是自己主动申请的,而且是真的打算一直呆在这里钻研的。

正因如此,李天经一进科学院,就迅速得到了院长熊明遇的倚重。

李天经板著脸,皱著眉:「熊院长就任会试同考,这几日一应院事都暂托于我,点卯之事自然也归我管。」

「你平日做事勤勉,为何今日点卯,竟迟了半个时辰?」

宋应星赶忙上前,作揖谢罪。

「李博士息怒。今日正是会试开考之日,家兄赴考,下官前往贡院送行。一时心中挂念,不自觉竟忘了时辰,并非有意怠慢公务。」

听到这般理由,李天经面上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。

「科考乃人生第一等大事,你们又手足情深,如此也情有可原。」

但他叹了口气,却并未改口。

「只是规矩便是规矩,迟到终究是迟到。」

「今日虽情有可原,本官依旧要按律记过。」

「不过若是你本月考评能够得上,本官便会为你陈情于院长,勾销此项记录。」

「只是你也要引以为戒,莫要让科学院法度刚立,便沾染上旧日衙门的贪懒风气。」

宋应星闻言,诚恳地再次拱手:「长官雅量高致,体恤人情,下官铭感五内。」

「今日迟到,本就是下官失责,按律记过,乃分内之事,下官绝无异议。」

李天经点点头,转身向内:「走吧,刚好随我去开会,再把《物理小识》的初稿核一遍,争取本月交付刊刻。」

「是!」宋应星精神一振,快步跟上。

两人一前一后,匆匆而行,穿院过房。

一路经过的几间廊舍明显看得出都是草创,墙垣未修齐整,边角还露著粗砺毛边。

庭间泥地更是只草草铺了一条碎石窄路,踏步而过,顿时激起阵阵尘土飞扬。

但这破破烂烂,将将就就的规制,被晨光一照,却又显得格外生机勃勃。

此正是:

冬将尽,春欲来之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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