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以身入局
薛桃出许府大门的时候,暮色已经沉了下来了。
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,将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。
与薛桃一同出来的,还有净檀。
他走在薛桃身侧,脸色很不好看。
少年的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张脸上没有半分血色。
薛桃察觉出来了净檀有话要说,所以没有乘坐马车回去,而是和净檀并行了一段路。
直到离许府远了,净檀才停下脚步看向薛桃,将声音压低说道:“薛夫人,今日孙大夫为许山长看过伤势后,我也去许山长受伤的地方瞧了瞧,结果发现在距离许山长摔倒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石桌,石桌下也有血迹。”
“那石桌正正方方,恰有一个角出现了磕坏的痕迹,缺了一块。”
“我问过了负责扫洒擦桌的丫鬟,那丫鬟说这缺掉的一角好像是最近才出现的,之前都没有……”
薛桃听罢,若有所思地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许山长应当是在石桌处摔倒的,可若是在石桌处摔倒的话,为什么他又会出现在花园的石子路边呢?”净檀认真地说道,脸色愈发凝重,“而如果许山长是爬过去的,那丫鬟发现许山长时,也定会发现血迹,可是她并没有看到。”
“你觉得有人在害许山长,是吗?”薛桃直接点破了净檀的猜想,语气倒是十分淡定。
净檀抬头看向薛桃,却见薛桃的眼眸澄澈,看向他的目光柔和又平静,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恐惧。
“薛夫人,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吗?”净檀道。
“听你说完,许山长的受伤好像是有诸多疑点......”薛桃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,反而继续问道,“但许府中谁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呢?总不可能是许山长的亲人、或者府中的下人吧?许山长为人正直和蔼,谁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恨意呢......不过要真是府中之人所为,那许山长可就危险了,这人恐怕定是不希望许山长醒过来的。”
薛桃的最后一句话,宛如惊雷坠地般让净檀变了脸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迟疑之色缓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神色。
净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问道:“薛夫人,我可以请您帮个忙吗?”
“你说便是。”薛桃回道。
“薛夫人应当也知道,我前些日子屡次遇险,差点没了性命。”
“人人都说是我倒霉,但我落水那次,分明是有歹人将我推下去的,若非我学过闭气,恐怕早就死在那潭水之中了。”
“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元善寺的一个小小僧人呢?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什么人,也没有害过什么人啊......”
“所以我思来想去,只可能是我的存在本身就已威胁到了别人,所以才致使那人不得不痛下杀手。”
“而且巧的是,我来到这辰州书院后就再也没有歹人出现害我了,我还受到了许大小姐、许山长的恩惠,有了还俗读书、寻找亲人的机会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薛桃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、湿漉漉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了。
“前几日,许山长还说我的身世已经有眉目了,只不过他想再确认一下再告诉我。其实,其实我觉得......”
“你觉得——你是那刘氏当年换走的孩子、是许姐姐的亲弟弟?毕竟刘氏说那许母的第二个孩子是死胎,可刘氏连孩子都换了,是死是活不都是她说了算,所以她说的不见得是真话,那个孩子也可能活着的......”
他话没说完,薛桃轻柔的声音便插了进来,像是春风拂过湖面,不急不缓,却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他未竟的话语。
净檀怔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了张,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。
薛桃也不急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,廊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。
净檀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许老爷子昏迷前,他们见最后一面的场景。
那日许老爷子留他下棋,走神时盯着他的脸发愣,眼眶不知不觉就泛了红,嘴角却又是弯着的。
那笑容又哭又笑的,像个孩子般让人不知如何应对。
也是那日,净檀第一次下棋赢了许老爷子,也是第一次同许老爷子从白日聊到了深夜。
这些年,他是如何在街巷装乖卖惨、乞讨要饭的。
他是如何跟着收养他的秀才奉茶跑腿、读书练字的。
他是如何失去记忆,在山林孤苦苟活又被元善寺主持捡走的。
这些他都同许老爷子说了,从没有人听他倾诉过这么多。
其实净檀每每见到许知雪和许老爷子他们,他都会有种想要亲近的冲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,只当是人家对他好,他便生了贪念,想靠得更近些,想被多看几眼。
后来许老爷子对他越来越好,好到超过了对寻常晚辈的关切,净檀便也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些什么,可他仍是不敢问出口。
只能怯懦而被动地等待许老爷子给他一个回答。
然而谁曾想,许老爷子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他想要的答案,又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