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:初访
下午要见的漫画家叫竹内秀男。这个名字在日本漫画界不算响亮,但在专业圈子里,大家都知道他。
他是少数几个还在用手绘板画画的漫画家,画风细腻得像工笔画,画出来的故事却天马行空。
赵晴在东京艺大进修的时候,通过老师介绍认识了这位竹内先生。
这次来日本之前,她也打越洋电话联系他,对方听说是近日热播电影《femme fatale》的创作人后,非常爽快答应见面。
竹内的工作室在东京郊外的一栋老房子里。
房子很旧,外墙爬满了藤蔓,窗户是木框的,玻璃上有细小的气泡,像是几十年前吹制的老玻璃。
赵晴敲了敲门,用日语跟里面的人打招呼。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沙哑而低沉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竹内秀男他比叶宝珠想象的岁数更大。
他头发花白,乱蓬蓬的,像很久没打理过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上面有颜料的痕迹,红的、蓝的、黑的,像一幅抽象派的油画。
“叶女士,欢迎。”他用的是华语普通话,让人惊讶的是,竟然还挺标准。比很多香江人标准。
画室很宽敞,但东西乱糟糟的,竹内从桌上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块空地,把玻璃茶壶放上去,又给客人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。
竹内开门见山:“我听赵老师说,你想画一个少女带着妖精旅行的故事。”
叶宝珠点头:“不是那种纯打打杀杀,有热血,有生活旅行与成长。”
竹内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,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笔。线条很简单,几笔就勾出一个圆脸少女的轮廓,眼睛很大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笑,又像在忍笑。
“这种人设,日本漫画里有很多。”他放下笔,“但你的故事,应该不一样。”
叶宝珠看着他。
“你是写《龙的传人》的人。那个故事我看了,翻译成日文版,在日本卖得不错。你的故事里有一种东西,日本漫画里没有。”
竹内想了想,找了一个词:“重量。不是那种沉甸甸的重量,是那种看起来轻飘飘的,但拿起来之后发现很重。像棉花,你以为它很轻,抱起来才发现,一大包棉花能把人压弯腰。”
叶宝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漫画是一种语言,动画是一种语言,电影也是一种语言。我想用不同的语言,讲同一个世界。”
竹内为这句话鼓掌:“好的创作者,内心都该有这么一样故事。”
叶宝珠笑着说:“赵老师给我看过你的作品列表。你画过《风之丘》《月下之森》《空蝉》,这些名字本身,就是故事。”
竹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轻,但看得出来他是高兴的。
“《空蝉》是我三十年前画的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以为故事要轰轰烈烈才好看。后来年纪大了,才知道平平淡淡才是最难的。”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画册,放在桌上,翻开。
画册的纸张已经发脆了,边角卷起来,像被风吹过的枯叶。画的是一个少女坐在电车车窗边,窗外是黄昏的街景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少女的侧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金色的丝线。
“这是《空蝉》的第一页。”
竹内说:“这个少女,后来坐了很多趟电车,去了很多地方,遇见了很多事。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‘我要改变世界’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”
叶宝珠心有所感:“她不需要改变世界。她看着世界,世界就变了。”
竹内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:“叶女士,你说的这一句话,可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。”
他又翻了翻画册,翻到最后一页,少女站在月台上,背对着镜头,面前是一列开往远方的电车。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月台的地面上,像一个问号。
“这个故事,我没有画完。”竹内把画册合上,放在桌上,“画了三十年,还是没有画完。我不知道她应该上车,还是应该留下来。”
叶宝珠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画册的封面。封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,只能摸出凹凸不平的印痕。
“竹内老师,你画了三十年,不是不知道她应该上车还是留下来。你更多是舍不得让她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