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长生者都有病(二合一)
她轻声解释道:“先生有所不知,中土人族寿数不过百年,若不勤修不辍,转眼便是黄土一抔,自然人人争先。可不死国虽不能永远长生不死,但活个千年轻而易举。一百岁对他们而言,不过是刚过弱冠之年,晏修百岁破六境,在他们眼中已经算是勤快的了。”
陆长风略一思忖,便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中土武者的紧迫感源于寿数的倒逼,年老后,气血便开始走下坡路。
此后每拖一年,突破的希望便渺茫一分。
而洪方的长生种呢?一百岁破境和两百岁破境,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区别,反正大把的寿元在身后,着什么急?
这是长寿与短寿对时间观念的根本差异,时间足够,紧迫就不足,紧迫不足,锐性就不够。
也难怪龙伯禁地中那些古碑一放就是几千年无人参透。
换在中土,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。
他点了点头,不再纠缠这个问题,转而问道:“那他有没有什么敌人?”
白浅浅仔细想了想,沉吟片刻后说道:“不死国四大显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,晏修这些年行事越来越荒唐,其他三族内部也早有不满,其中与他矛盾最深的,是南疆季氏。”
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:“季氏是不死国南部显族,当代家主是一位女子,名唤季弦,此女掌权已逾三百年,手腕强硬,修为深不可测,在南疆说一不二。晏修曾酒后放言,说此等女子独守空闱,迟早要‘收入帷中,教她知晓何为妇道’——这话传到季弦耳中之后,两族便几乎断了往来。”
陆长风眉头一挑。
收入帷中,教她知晓何为妇道——这话说得客气,翻译过来就是你早晚是老子的胯下之臣。
一个男人对一位掌权几百年的女性家主说出这种话,几乎等于把对方的脸踩在地上碾。
他心中暗忖:这不就有朋友了吗?
接着问道:“那她需要什么?族中可有人患病?或者有伤在身?”
白浅浅闻言,先是一怔,旋即心中便通透了。
这一路走来,陆长风给她的印象始终是温和的——在龙伯族时爽快救人,在碑林中爽快应允,方才给她切脉时也没有半分犹豫。
这样的人,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行事全凭一念仁心,不计后果,可此刻她才意识到,他并非不计后果,而是早就把后果算在了前头。
她的这位救命恩人,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“善良”。
仔细想想——他被阿念请出碑林时就已经知道了相思引的来历,知道下蛊之人是谁,知道救了人就会得罪不死国,他完全可以继续埋头练功,当做什么都没听见,但他没有。
他把她从龙伯族带出来,找了这片无主之地,亲自煎药布阵,问病情时不动声色,问晏修的敌人时眼神却格外认真,而且问的不是“季弦是不是好人”,而是“她有什么需求”。
答案已经有了。
这不是出于闲聊,更不是出于好奇,他是在掂量筹码,是在为可能与晏修爆发的冲突提前布局——晏修权势再大,不死国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若是能从季弦那里打开一条路,便不必孤身与整个甘木一脉硬碰。
白浅浅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,却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。
恰恰相反,她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。
这世上从不缺一时冲动的好人,仗义出手时热血上头,等真惹了麻烦又怨天尤人,甚至迁怒于被救之人,这样的例子她见过太多了。
陆长风恰恰相反,他在出手之前,已经想好了退路,想好了代价,想好了应对之策,然后才做出的选择。
这份善意的分量,比起一腔热血的仗义,要重得多,也可靠得多。
正因为是权衡之后的选择,才不可能在事发之后说变就变。
她的嘴角的笑意愈发真诚,心中也暗暗庆幸,自己走投无路之时,遇见的是这种人,她认真答道:“季氏治下倒是没有听说什么医道上的困厄。不死国四脉共享不死树与赤泉之利,族中嫡系大多体魄强健,极少患病。便是受了伤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陆长风忽然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不对。”
他眯起眼睛,若有所思:“长寿不代表没病。别说你们还做不到永恒不死,就算真的永远不死,也未必就身体健康。恰恰相反,‘长生’这件事本身,就是最大的隐患。”
白浅浅愣住了。
陆长风望着身前药罐,随手添了根柴,声音不疾不徐:“一个人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死,那每一顿饭、每一次日出、每一个人的脸,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。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有一千年要活呢?正如你方才所言,一百年和两百年突破六境,有什么区别?反正来日方长,着什么急。目标和意义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消解掉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白浅浅:“当生命没有终点,一切目标和意义都会被漫长的时光稀释,他们不会变得更智慧,只会变得更空虚。这不是病,但比任何病都难治!”
白浅浅默然。
她想起了她见过的那些不死国的人——那些活了上千年的面孔上,确实极少有真正生动的表情,有傲慢,有不屑,有贪欲,有暴戾,可就是没有鲜活的光,一个个麻木不仁。
“他们最显著的特征不会是疯狂,而是深入骨髓的倦怠。”
陆长风的声音平静而透彻,像是在剖析一具看不见的尸体:“生命漫长,情感的阈值就会被不断拉高,寻常的喜怒哀乐早已麻木,寻常的美色佳肴早已无味,要刺激到他们那根迟钝的神经,手段就只能不断加码。”
“今日掳一美妾,明日掠十美姬,后日便要当街折辱别族族主——晏修未必生来就把人当娼妓肆意玩弄,但刺激不够,他就会继续往上加,越加越狠,越加越变态,到最后,他喜欢的早就不是女人本身了。”
“他喜欢的是‘夺’。夺人所有,毁人所爱,看人痛苦。那才是他现在唯一的快乐。”
泉边安静了片刻,只有溪水淙淙流淌的声音。
白浅浅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说道:“先生这番话,若是让不死国的那些老怪物听到,恐怕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让他们心惊。”
陆长风没有接话,白浅浅却又开口了,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:“不过……先生方才问季弦需要什么,我想起来一件事,这位夫人只有一个需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招赘。”
陆长风脸上的笃定僵了一瞬:“……招赘?”
白浅浅忍着笑,点了点头,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难得露出一丝促狭:“季弦夫人掌权三百年,修为高绝,权势滔天,唯独一件事让她如鲠在喉——没有子嗣。她放出话来,要招赘一个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夫婿。不死国四族中凡是有头有脸的年轻俊彦,几乎都曾应招,可惜,无一人能入她眼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在陆长风脸上流连了一瞬,唇角微扬,那笑意便像春水融冰一般漾开了:“先生这张脸,便是放在洪方,也当得起一句‘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’。又对长生者的弱点了如指掌,句句都说在要害上——旁人见季弦夫人,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,先生却已把她的病根都诊明白了。这般人物送上门去,夫人只怕连琼华殿的门槛都要拆了,唯恐先生走慢了。”
陆长风哭笑不得,正要开口,白浅浅却不肯罢休,悠悠地又补了一句:“先生若真做了季氏的爱婿,一步登天,晏修自然也就奈何不得您了。到时候,可别忘了青丘一族——毕竟,好歹也算我给先生牵的线搭的桥不是?”
陆长风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,终于没忍住,摇头失笑,这位狐族大小姐越来越皮了:“我这儿还在给你煎药,你倒好,已经盘算着把我卖了。”
白浅浅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这一笑,眉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愁意便如晨雾见了日光,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,那双凤眼弯成了月牙,眸中波光流转,仿佛有人往一池春水里投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,此刻一笑起来,真如云破月来、雪霁天晴。
陆长风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,嘴里淡淡道:“行了,省着点力气,待会儿喝药别喊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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